01
1979年2月28日,午夜。
笼罩在越南谅山省的雾气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粘稠、阴冷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、泥土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。
在谅山北侧,一座无名高地的反斜面,几双来自中国的眼睛,正透过苏制TЗК望远镜,死死地盯着山下的城市轮廓。
那片稀疏的灯火,在他们眼中,如同风中残烛。
王团长,55军163师侦察营的营长,把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。他能清晰地看到,横跨奇穷河的大桥上,有军车正在匆忙地来回穿梭,车灯的光柱划破黑暗,随即又被黑暗吞噬。
那座桥,是谅山的咽喉。跨过去,向南不到150公里,就是河内。
「有动静。」
他身边的通讯兵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用喉咙发声。
王团长没有回应,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,冰冷的岩石让他因为高度紧张而发热的身体瞬间冷静下来。
三天前,他们渗透到这里,任务只有一个:像钉子一样,钉在这里,观察并记录谅山守军的一切调动。
他们携带的干粮已经快要见底,水壶里的水也开始结冰。但没有人抱怨,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。
因为他们知道,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,即将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掀起。
就在几十公里外的东线指挥部里,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,正用他那根标志性的、粗大的手指,戳在军用地图上谅山的位置。
地图上,无数红蓝箭头像一张大网,将谅山牢牢罩住。
「都准备好了吗?」
他那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作战参谋立刻上前一步,大声报告:
「报告许司令!东线攻击集群已全部进入预定攻击位置。炮兵部队三百零六门大口径火炮,已完成诸元测定,炮口全部对准谅山城区及周边所有高地!」
许世友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即将要发动的不是一场撼天动地的战役,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军事演习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。
没人知道这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开国上将此刻在想什么,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与此同时,河内,越南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的总书记官邸,灯火通明。
黎笋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。
桌上的红色电话机,刚刚给他带来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:同登,失守了。
这个被誉为「谅山门户」的战略要地,在中国军队的猛烈攻击下,仅仅坚持了不到两天。
「他们比我们预想的,要快得多。」
黎笋的声音干涩,他点燃一支香烟,但刚吸了一口,就烦躁地将其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房间里,越南国防部和军方的高级将领们噤若寒蝉。
「第一军区司令部怎么说?黄丹还能不能守住谅山?」
黎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一位戴着眼镜的将军硬着头皮站起来报告:
「报告总书记,黄丹同志已经组建了谅山方面军,我们把能调动的部队都派过去了。‘金星师’第3师,还有327师、337师……他请求我们授权,允许在关键时刻动用导弹和空军力量。」
黎笋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关键时刻?现在就是关键时刻!告诉黄丹,不惜一切代价,把中国人挡在谅山!一步也不能再退!谅山在,河内就在!」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无比森冷。
「这是死命令。」
02
黄丹少将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这股寒意并非来自谅山潮湿的空气,而是来自河内那份电报上每一个冰冷的铅字。
「死守一线,保住谅山,稳定河内。」
作为刚刚被任命为谅山方面军司令的高等军事学院副院长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命令的分量。
他所在的指挥部,设在谅山市南区一个由山洞改造的地下工事里。洞壁上不断有水珠渗出,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,发出单调的「滴答」声,像是为这场战役倒数的时钟。
地图前,黄丹已经站了整整一夜。
从2月24日临危受命至今,他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中国军队的攻势如水银泻地,势不可挡。高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,他手下的军官们脸上都写满了惊恐。而现在,同登也丢了。
谅山,这座越南北部的重镇,已经完全暴露在了中国军队的兵锋之下。
「司令,城里的机关和人员疏散已经乱成一团了。」
方面军政治委员皮朝汉上校走进来,一脸忧虑。
「命令下得太仓促,市民们都在往河内方向逃,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我们的部队调动和物资运输,都受到了严重影响。」
黄丹没有回头,依旧盯着地图。
「命令城防部队,设置关卡,强制疏散!所有通往南方的道路,优先保障军用。告诉市民们,越南人民军会用生命保卫他们。」
然而,他自己说出这句话时,都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手上有多少兵力?
号称王牌的「金星师」第3师,加上从各地紧急增援来的327师、337师、338师,以及地方部队和民兵,总兵力号称四万。
听上去很多,但这些部队装备参差不齐,很多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,甚至连协同作战的演练都没有进行过。
而他对面的敌人呢?
根据情报,中国方面至少投入了两个军,超过五个师的兵力。更可怕的,是中国人那令人胆寒的炮兵火力。
在同登的战斗中,有幸存的士兵带回报告,说中国人的炮弹像下雨一样,把整个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,山头都被削平了。
「我们的炮兵呢?204炮兵团的火箭炮部署到位了吗?」
黄丹问道。
「报告司令,BM-8和BM-21都已经进入预设阵地。但是……」
参谋长欲言又止。
「但是什么?」
「我们的炮弹储备,可能支撑不了一场高强度的炮战。」
指挥部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那水滴声还在固执地响着。
黄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奠边府战役中的日子,那时的他们,装备虽然落后,但士气高昂,充满了必胜的信念。
可现在,他从手下军官的眼神里,看到的更多是迷茫和恐惧。
多年的战争,早已让这个国家疲惫不堪。而这一次,他们面对的,是曾经的「老大哥」。
这种心理上的压力,远比军事上的压力更为沉重。
「司令,最新情报!」
一个通讯参谋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,快步走了进来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。
「中方已集结完毕,预计将在明天凌晨,从东、北、西三个方向,对谅山外围发起总攻!」
黄丹猛地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「传我的命令!」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指挥部里却异常清晰。
「命令步兵第3师和北泰197团,死守西部和西南部防线!命令327师和坦克407团,扼守北部和东部高地!命令272防空团,进入最高戒备!」
他走到地图前,用红蓝铅笔在谅山外围的几处高地上,重重地画了几个圈。
「500高地、607高地、649高地……这些地方,一寸都不能丢!告诉守备部队,人在阵地在!」
「是!」
军官们齐声应道,声音中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悍勇。
命令下达完毕,指挥部里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。
黄丹独自一人,重新走到地图前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箭头三面包围的城市,仿佛看到了一头陷入重围的困兽。
他知道,一场血战,已经无可避免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自己部下的血肉,为身后的河内,争取多一点点时间。
03
1979年3月1日,凌晨5点。
天色,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黑。
谅山东北方向的中国军队炮兵阵地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炮兵指挥员们最后一次核对着射击诸元,炮手们则将一枚枚冰冷的炮弹推进炮膛。
这些炮弹的弹体上,有的用白色油漆写着「祖国万岁」,有的则写着「为牺牲的战友报仇」。
许世友的指挥部里,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。
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,罕见地点燃了一支烟,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他下达的命令只有一个词:「准时」。
5点整。
一颗红色的信号弹,像一道血色的闪电,撕裂了漆黑的夜空。
下一秒,地动山摇。
三百零六门大口径火炮,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。
无数道火龙从炮口喷薄而出,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,以雷霆万钧之势,砸向谅山市区和周边所有的越军阵地。
「万炮轰山」。
这个被载入史册的计划,在这一刻,变成了现实。
正在前沿阵地观察的王团长,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双耳轰鸣。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,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趴在地上,死死地抱住一块岩石。
他看到,山下的谅山城,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橘红色的爆炸火光,此起彼伏,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。巨大的烟柱,夹杂着尘土和建筑物的碎片,冲天而起,形成了一朵朵狰狞的蘑菇云。
炮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,和落地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连成一片,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这种狂暴的力量下毁灭。
他身边的年轻通讯兵,张大了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那张年轻的脸上,写满了震撼和敬畏。
这就是战争。
这就是中国军队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。
在谅山城内,越军的阵地瞬间陷入了瘫痪。
黄丹的地下指挥部里,顶棚上的灰尘和碎石「簌簌」地往下掉。电灯闪烁了几下,彻底熄灭,整个指挥部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。
备用电源过了十几秒才接通,昏暗的灯光下,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土,眼神里充满了惊骇。
通讯设备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盲音。
谅山到河内的通讯,几乎全部中断。
「报告司令!各前沿阵地的通讯……全部联系不上了!」
「报告!北部防线……请求……轰……」
通讯参谋的声音,被新一轮更猛烈的爆炸声所淹没。
黄丹死死地抓住桌子的边缘,才稳住自己的身体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那无休止的、如同末日审判般的轰鸣。
他戎马一生,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炮击。
这不是炮击,这是毁灭。
中国人在用一种最直接、最蛮不讲理的方式,向他们宣告:抵抗,是毫无意义的。
长达一个小时的炮火准备之后,炮声骤然停歇。
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,比刚才的巨响更让人感到恐惧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攻击,现在才要到来。
「步兵,出击!」
随着许世友一声令下,早已在阵地上蓄势待发的中国军队步兵,如潮水般涌向了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越军阵地。
喊杀声,枪炮声,再次响彻云霄。
在谅山外围的500高地上,幸存的越军士兵刚刚从被炸塌的掩体里爬出来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看到漫山遍野的中国士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沉默而坚定地冲了上来。
高禄县,青螺公安屯,649高地……
几乎在所有外围阵地上,激烈的战斗同时爆发。
越军第3师141团和高禄8营等部队,依托残存的工事进行着顽强的抵抗。
然而,他们的抵抗在中国军队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。
仅仅一天时间,谅山外围的所有制高点,全部易手。
中国军队的坦克,碾过还在燃烧的废墟,出现在了谅山市区的边缘。
黄丹接到的战报,一份比一份紧急,一份比一份绝望。
「司令,高禄失守!」
「司令,649高地被占领!」
「司令,中国人……中国人已经打到奇穷河边了!」
黄丹看着地图上一个又一个被蓝色箭头洞穿的防御节点,他的心,也像这座城市一样,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他知道,谅山的陷落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但他不能退。他的身后,是河内,是黎笋那道冰冷的死命令。
3月2日深夜,残存的越军部队,在中国军队的强大压力下,被迫撤至奇穷河以南。
横跨两岸的奇穷河大桥,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。
中国军队占领了整个谅山镇的北部市区。
黑暗中,黄丹下达了他作为谅山方面军司令的最后几道命令。
他命令刚刚成立的第一军区第五军,接管所有部队的指挥权。
他命令第3师担任预备队,准备反扑。
他命令第337师,不惜一切代价,封锁通往南方的1B公路,炸掉庆溪桥,阻止中国军队向文关县方向穿插。
他想用空间,换取时间。
然而,他面对的,是一个根本不准备给他任何时间的对手。
04
中国军队没有给黄丹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就在第五军的指挥命令还在紧张传达之际,解放军的攻势再次升级。
许世友的作战意图非常明确:不给敌人重新组织防御的机会,一鼓作气,拿下整个谅山!
兵分三路,如同三把尖刀,直插越军在奇穷河南岸的防御核心。
一路主攻520高地,那是控制整个谅山南市区的制高点。
一路强攻黄同,切断南岸守军与后方的联系。
而最关键的一路,目标直指那座连接两岸的钢铁大桥——奇穷河大桥。
战斗在3月3日凌晨,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。
奇穷河大桥的争夺,尤为惨烈。
越军深知这座桥的战略意义,部署了重兵,在桥头和南岸的建筑里,构筑了密集的火力点。
解放军担任主攻任务的,是55军的英雄部队。
冲锋的号角吹响,战士们冒着密集的弹雨,一次又一次地向桥头发起冲击。
子弹在耳边「嗖嗖」地飞过,炮弹在身边不断爆炸。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,但后面的人,会立刻补上他的位置,继续向前。
河水,被双方的鲜血染红。
王团长所在的部队,负责从侧翼迂回,为攻击大桥的部队提供火力掩护。
他用望远镜,亲眼目睹了一个年轻的战士,抱着炸药包,冲向了越军的桥头堡。
在一阵机枪的扫射中,那个战士的身体被打得像筛子一样,但他至死都没有松开怀里的炸药包。
在他倒下的瞬间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拉响了导火索。
「轰!」
一声巨响,越军的桥头堡飞上了天。
「冲啊!」
后续的部队,踏着战友的血迹,怒吼着冲上了大桥。
经过数小时的反复争夺和拉锯,到3月4日,奇穷河大桥终于被解放军牢牢控制。
随后,520高地、黄同……一个个关键节点相继被攻克。
整个谅山市区,已经完全落入中国军队之手。
当五星红旗插上谅山省府大楼的那一刻,东线指挥部里一片欢腾。
这意味着,通往河内的门户,已经被彻底打开。
最乐观的参谋甚至已经开始在地图上,规划向河内进攻的路线了。
然而,许世友的脸上,却看不到丝毫的喜悦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,眼神深邃,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。
在河内,黎笋的官邸里,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谅山失守的消息,像一记重锤,砸在了在场所有越南高层的头上。
恐慌,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「必须反击!我们必须立刻发动反击!」
国防部长武元甲大将,这位曾在奠边府创造过辉煌的老将军,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「我们已经在芝陵、铜摩、友坚一线,集结了新的部队!我们的第二梯队已经准备就绪!我们必须把中国人打回去!」
黄丹也从前线发来电报,请求授权,实施反攻战役计划。
他说,虽然损失惨重,但第五军团的主力尚在,他们有信心,也有决心,和中国军队决一死战。
黎笋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。
理智告诉他,越南军队已经元气大伤,所谓的反击,很可能只是飞蛾扑火。
但情感上,他无法接受首都门户洞开的耻辱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用一场「胜利」,哪怕是宣传上的胜利,来稳定国内的民心和士气。
经过短暂的挣扎,他做出了决定。
「批准黄丹的反击计划!命令所有预备队,立刻向谅山方向开进!告诉全世界,越南人民是不可战胜的!」
命令,一层层地传达下去。
在谅山以南的阵地上,残存的越军和新赶到的增援部队,开始重新集结。
204炮兵团的火箭炮,再次昂起了炮口,瞄准了已经被中国军队占领的谅山市区。
一场更大规模的决战,似乎一触即发。
越南的宣传机器也开始全力开动,宣称谅山守军给予了中国侵略者以沉重打击,粉碎了中国人三天占领谅山的狂言。
整个越南,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「河内保卫战」做着准备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认为,战争将不可避免地滑向一个更深、更残酷的深渊时,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消息,从北京传来。
这个消息,让河内欣喜若狂,也让在前线的无数中国将士,感到错愕和不解。
3月5日,新华社受权向全世界发表声明:
「中国广西、云南边防部队被迫对越南侵略者进行的自卫还击战,已经达到预期目的。中国政府宣布,自1979年3月5日起,中国边防部队开始全部撤回中国境内。」
撤军?
在这样一个即将取得更大战果的关键时刻,撤军?
当这份由中央军委直接下发的、措辞不容置疑的电令,通过加密渠道,送到东线指挥部许世友的案头时,这位素以火爆脾气著称的将军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指挥部里,所有的参谋和军官都屏住了呼吸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他们刚刚攻克谅山,兵锋直指河内,战士们的士气正处于最高点。在这个时候撤退,无论是谁,都无法理解。
「司令……」
一位副司令员小心翼翼地开口,想说些什么。
许世友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
他拿起那份薄薄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,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烙铁一样,烙在他的心里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部下,那些和他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士们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断。
「命令,是中央下的。我们是军人,军人的天职,是服从命令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:
「传我的命令:各部队,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。从明天开始,交替掩护,组织回撤!」
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里,都充满了巨大的问号。
「为什么?」
这个问号,不仅盘旋在东线指挥部里,也盘旋在谅山前线的每一个堑壕里,每一个士兵的心中。
王团长接到命令时,正带着他的部队,清缴奇穷河南岸的最后一处越军火力点。
他的战士们,已经可以看到通往河内的公路了。
「团长,这是真的吗?为什么要撤?」
年轻的通讯兵,眼睛里含着泪水,声音都在颤抖。
「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,才打到这里……就这么走了?」
王团长无法回答。
他只能拍了拍战士的肩膀,用沙哑的声音说:
「执行命令。」
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命令,这背后,是一场更为复杂的政治较量。
北京的决策者们,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惩罚的目的已经达到,谅山被打下,越南北部的工业和军事设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,足以让黎笋集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。
这记耳光,打得足够响亮。
同时,这也是做给越南背后的苏联看的。
中国证明了,自己敢于出手,也有能力出手。但中国同样向世界表明,自己没有领土野心,这是一场有限的、惩戒性的战争,不是一场全面的侵略战争。
见好就收,在政治上,是最高明的策略。
如果真的打到河内,战争的性质就会改变,中国将陷入越南战争的泥潭,在国际舆论上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。
这其中的利弊权衡,只有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,才能看得最清楚。
许世友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但他心里,憋着一股火。
这股火,为那些牺牲的战士而燃,为越南当局背信弃义的行径而燃。
就在中国宣布撤军的同一时间,河内方面立刻做出了反应。
他们发布了「全国总动员令」,要求所有适龄男女,全部参加民兵游击队,保卫国家。
同时,他们开动了所有的宣传机器,将中国的撤军,歪曲成是「在英雄的越南军民的坚决抵抗下,侵略者遭到了惨败,被迫夹着尾巴逃跑了」。
他们甚至将损失惨重的第五军团,授予了「赤狼军」的光荣称号,将337师命名为「庆溪师」。
这种颠倒黑白的无耻行径,彻底激怒了前线的中国将士。
也激怒了许世友。
05
「他们说我们是惨败?是夹着尾巴逃跑?」
许世友看着战报上关于越南方面宣传的内容,气得发笑。
他那双浓眉倒竖起来,指挥部里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。
「好,很好。」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地图前来回踱步。
「既然他们这么想要一场‘胜利’,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!」
他停下脚步,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「传我的命令!」
所有的参谋人员立刻挺直了身体。
「撤军,不是溃退!我们要从从容容地走,要让越南人二十年内,不敢再往北边看一眼!」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个人。
「在撤退的路线上,所有越南人可以用于军事目的的公路、桥梁、铁路、工厂、矿山……所有我们援建的物资……」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。
「通通给我炸掉!一个螺丝钉都不要给他们留下!」
「沿途埋设地雷,设置陷阱!他们不是喜欢游击战吗?让他们自己也尝尝滋味!」
「告诉战士们,我们不要越南的一寸土地,但我们带回来的东西,也绝不能留给这些白眼狼!」
这个命令,后来被称为「焦土命令」。
它带着许世友将军浓烈的个人风格,也带着中国军队被压抑许久的怒火。
在接下来的十一天里,从3月5日到3月16日,中国军队的撤退,变成了一场有计划、有组织的、大规模的「拆除行动」。
来的时候,是雷霆万钧。
走的时候,是寸草不生。
越南北部的所有重要工业设施、交通枢纽,在这场回撤中,遭到了彻底的摧毁。
这些设施,很多都是在中国勒紧裤腰带的年代,无私援助给越南的。
现在,中国军队亲手将它们收回,或者说,是抹去。
这是一种姿态,一种决绝的姿态。
它向越南当局,也向全世界宣告:朋友来了有好酒,若是那豺狼来了,迎接它的,只有猎枪。
越南当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。
他们所谓的「追击」,在中国军队严密的交替掩护和毁灭性的火力面前,变成了一场场自杀式的攻击。
那些被派出来袭扰的越南军队和民兵,往往还没看到中国军队的影子,就被密集的炮火和预设的地雷炸上了天。
当越南军队小心翼翼地重新进入谅山时,他们看到的,是一座真正的死城。
满目疮痍,一片废墟。
黎笋集团用谎言编织的「谅山大捷」,在这座城市的废墟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。
他们虽然保住了河内,但却永远地失去了整个北方工业基地。
这场战争,对越南经济的打击,是致命的。
战后,双方都公布了自己的战果和对方的伤亡。
越南方面宣称,共「消灭」中国军队一万九千人,击毁坦克装甲车七十余辆。
而根据中国方面的战后统计,在整个谅山战役中,中方共歼灭越军一万零五百零九人,其中击毙一万零四百零一人,俘虏一百零八人。基本全歼了越军的王牌「金星师」。
而负责主攻的中国第55军,战斗伤亡四千九百余人,其中阵亡一千二百四十九人。
数字的背后,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和一个个破碎的家庭。
战争,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06
多年以后,当许世友上将回忆起1979年那场边境战争时,他曾对身边的人说:
「中央的撤军声明,来得不迟不早,恰到好处。」
早一分,不足以打痛黎笋集团,教训不够深刻。
晚一分,我们可能会陷入不利的境地,引起国际舆论不必要的猜忌和干涉。
这场战争,打的是军事,但更是政治。
它打出了此后中越边境数十年的相对和平,也为中国后来的改革开放,争取到了一个稳定的南部边疆环境。
它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,划清了中越两国关系的底线。
而那座名叫谅山的城市,也作为一个特殊的符号,永远地载入了史册。
它见证了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战争,也见证了两个曾经「同志加兄弟」的邻邦,如何走向决裂和对抗。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。
如今,在中越边境,贸易往来频繁,两国人民友好交流。
但我们不应该忘记,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,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我们不应该忘记,那些为了保卫国家尊严和领土完整,而长眠在南疆的年轻生命。
忘记历史,就意味着背叛。
而那场战争留下的最深刻的启示,或许正如中国政府在撤军声明中所重申的那样:
我们不要别人的一寸土地,也绝不允许别人侵犯我们的一寸领土。
这,就是中国人的原则和底线。
过去如此,现在如此,将来,亦是如此。
【参考资料来源】
王树增, 《1979,对越战争》《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史》, 军事科学出版社【越南】 黄文欢, 《沧海一粟——黄文欢革命回忆录》《许世友战争回忆录》综合整理自相关军事历史期刊及解密档案资料
